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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/27/2009 把路走穿毕业后,我住到了北京东郊一个叫杨庄的地方,我的一个同事,住在西郊,也叫杨庄。“一棵是枣树,另一棵也是枣树”,可是中间隔着千里迢迢,没人走得穿。 西边的这个杨庄,我从来没有去过,东边这个,我又不知道如何描述。尽管离天安门也不过三十分钟的车程,到CBD更是用不了十几分钟,可是那一路的风景,尽是灰矮的一层砖房,破旧,砖上从来没有上过色,也就没有斑驳的权力,再就是被零落的高楼略微挡住的无尽旷原。有一次,在车上,看到CBD背后的石桥,一个老头坐在那里,拥着一堆旧鞋卖,车上人都爆笑起来,谁会买他的旧鞋? 北京的环境,自CBD往东迅速地破败,再就是穷人极快地累积起来。到了杨庄,已不是一个能勾起你行走欲望的地方,我的步行范围,总是从小区到菜场,从菜场到小区,不到五百米的路,再远,就坐上四毛一趟的公交飞地般地来往,例如去家乐福,去健身房。杨庄的菜场,是我两脚的终点,不大,倚着轻轨,轰鸣声和讨价还价声连作一块,菜都极平常,肉店两家,卖鱼的一个摊,再就是黄瓜大葱,一律用厚布盖着,上面放一棵,以示品种。卖家都欺生,不容易讨价还价,无生意时就独自闲坐,不发一言,所以买菜的流程总是越来越快,一荤一素,花不了十几分钟。我的行程最远到那,再往前,那要跨过轻轨下的黑黑小桥洞,往里望望,仿佛已无生迹。 小区到菜场这一段,穷人扎堆,因为均贫富,反显繁华。小区的门口,停了无数的黑车,还有小三轮,五六块一次,有的是纯人力的,有一次遇到纯人力加老头,还没上桥就听到不停的喘息声,赶快跳下来把钱付掉逃走。出门左侧,一个东北的哥们自己搭了个简易棚卖砂锅,棚子上贴着菜单,几种砂锅,还有家里的爱犬,连铁笼子带狗一并出售,半价处理。老板是生活顶困难的那种,廉租房都租不起,人极豪爽,连肘子带砂锅让你打包回家,于是砂锅越来越少,不久就要添置新的,一棚子里坐着的全是穷人,一个孤寡老太太,老板常接济她,尽里日数落家里的媳妇,满身怨气,但就这穷人扎堆的地方,反倒有杨庄少见的生气,常常有春晚上看不到的质朴小品,粗野笑话。但小棚子终规是违章搭建的,过年前就忽然消失了,令人平生想念,没曾想过完年又悄悄搭起来了,还在棚上悬出块金字黑底的招牌来,挂了两个红灯笼,夜里瞅见,极温暖的感觉;棚子的对头,一老头卖肘子的,每天自己用高压锅炖满满一锅,放在板凳上叫卖,一天的收入到不了几十块。往外走,尽是小食店,兰州拉面、东北乱炖、驴肉火烧、京东肉饼,廉价,可是不安全,吃过几次馊的牛肉,再也不敢造次。再往前,是对着的两家超市,一家叫福客隆,一家叫福满多,高音喇叭,触目惊心的降价通知,里面几乎一模一样。还有好多小店,卖性用品的,干洗的,报摊,开锁的,全是小本买卖,蛋糕店门口,总有小孩趴着看,满脸欲望,还有一只大狗,吃面粉掺的肉长大的,虚胖颓废。有几家装修现代略显高华的,极萧条,极萧条。 我在这个环境里呆了半年,人物、场景、对白,总是那么几下,开始厌倦,于是宅起来,终日不出门,出门就坐四毛,或者五块,我的脚,全卖给了健身房,五公里五公里地跑,仿佛眼前就是光辉的城市,又仿佛跑得快些,就能握到无尽的未来。有一天,当我跑完,仗着未消散完的精力,去那个新开的“通州最大超市”采购一番,又仗着精力,决定从超市旁边的小路穿回去,我于是来到一个从未来过的现代化菜场,游进去,海洋一般的叫卖声轰地涌出来,无边无际,菜肉鱼蛋,尽是潮骚气,人影幢幢,仿佛皆身带喜气,老板砍肉的身姿,仿佛也孔武有力地多。出来往前,是轻轨的轨道,下面一个黑暗的小桥洞,冷风从那头吹过来,洞的那一边,当然就是我常去的那个菜场,曾经步行的终点。 原来轻轨的两侧,有两个世界,一个是菜场,另一个还是菜场。 2/23/2009 关于奥斯卡大部分的时候,奥斯卡的颁奖礼都比结果更精彩,精妙的脱口秀,多才的明星和庄严的时刻交织在一起,谁说中国是全世界最强的晚会国家?单看去年一组缅怀逝者的幻灯,流水般滑过的遗像,最后出人意料地定格在新逝的希斯莱杰身上,断背山的剧照,牛仔老练地倚在墙边,双脚交叉,大帽檐下闪出温暖的半笑非笑来,正是全世界的影迷都识得的招牌动作。大脑如被闪电击中般暂时空白,如久违的明星,突然闯进一部不该他参演的电影当中。 可是颁奖礼的精彩程度,又似乎和电影工业的繁华与否毫无干系。如今年提名的几部最佳影片,水准平均,唯独没有《老无所依》般的点晴之作,《百万富翁》和《返老还童》,都属于同一个类型,一听就是该得奖的好故事,可是亲眼看了却也不过如此,一如当年的《美丽人生》。这两部电影,看的时候都非常难受,人物和对白都随着故事的流程走,全成了大纲的附庸,再配上好莱坞流程化的情节、光影、配乐,如果你知道了更概,那剩下的就是定点下车,张望一下著名景观,像参加赶鸭子的团队旅游。我尤其失望的是《百万富翁》,看开头的时候感受到了“知识的心酸”,可是接下去完全流水线化了,这个题材,可以成为一部电影,也可以像LOST一样,拍成永远绕不完的美剧呢。 好莱坞永远鼓励商业片,可是在纯粹的商业片和文艺的商业片之间,奥斯卡倾向后者,这种倾向让商业片有了灵秀的味道,可是有时候也不免要它绕着弯儿说故事,要在商业的同时,励志、关怀弱势群体、关注贫穷,总而言之,消费社会的阴暗面。可是,那种松软的叙事,并不能真正让阴暗面从消费品的外衣里跳出来,幻变成一支利剑,刺入人的躯体,我们看了一个贫穷的故事,掩面而泣,然后会不由自主地期待下一个,真诚而虚伪。就是这种倾向,让编剧们可以偷个懒,借酒吧里抽烟的空儿,构思一个框架出来,然后丢到专业的工坊里加工,自己再点一支烟,给另一家公司想新的一个,于是每家公司都有了冲奥大片。奥斯卡的这种取向,当然曾经为我们奉献了《阿甘正传》、《时时刻刻》、《美国丽人》一般的灵秀作品,却也免不了暂留下几年的空白,催逼我们为几部不那么优秀的影片起立鼓掌。真正让人害怕的,是奥斯卡正越来越成为一张闪亮的标签,良莠混杂的得奖名单,让人懒以鉴别,于是,俗人们只能越来越习于跟随好莱坞的口味,把所有的作品照单全收,奉到艺术的神殿里。那些来自心灵的原罪,那唯一可能照亮世界的光,会不会有一天沦为单为迎接鉴赏的黑暗器皿呢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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